女人的中國史

導言

本書對中國史中的婦女、性別與性做了基本的考察，並按照主題架構主要探討了性別制度以及性別實踐中的幾個重要的方面，如陰陽觀念、生命史與性別角色、家庭結構、婚姻實踐、性，婦女的勞作和日常生活，以及中國神話、宗教、醫療、藝術與文學視野中的性別等。

中國與古巴比倫、古埃及和古印度並稱為四大文明古國。可以說，它擁有世界上最為久遠且未曾中斷的歷史，包括三千五百年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以及上可追溯至五千多年前的中華文明。然而，僅僅用「未曾間斷的」或「穩定的」等詞彙來形容中國文明歷程，對於其真實的歷史軌跡而言，未免失之簡略。除了伴隨著王朝更迭的盛衰之變所導致的毀滅性破壞和流亡之外，中國的部分疆域乃至整個政權也曾數度落入外族入侵者手中。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大半個中國都是由大量遊牧民族的政權所統治，即所謂的五胡十六國時期。其鮮明特色就是由一系列短暫存在的外族割據政權所組成，主要由匈奴、鮮卑、羯、氐、羌等遊牧民族所建立。此後，一直到五八一年，北方均由鮮卑所統治。一一二七年，宋朝遷都杭州後，北方重又落入女真手中長達一百五十年。直到一二七九年，蒙古統一了中國。一六四四到一九一二年，滿族又實際掌權近三百年。

當然，中國文明也有著數段長時間的和平與繁榮時期。漢唐並稱盛世，是中國歷史上的黃金時期，宋代則以其思想的精微以及科技、經濟的發展著稱。元朝拓展了與西亞和歐洲的往來，隨之而來的是可獲得的各種日用物品的遽增。中國文明對周邊政權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其文字系統、文學、藝術、行政體系、法律都被遠邦近鄰推崇與複製。

這些王朝的動蕩變化、盛衰榮辱，對於女性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她們是如何生活，又是如何被審視的？她們是如何被記述，在社會中又是如何自視的？她們是怎樣闡釋自己的人生過往的？長久以來，近代史學家們都很少會關注這些問題。因認定中國史研究應當以政治、思想、宗教為中心，且關於婦女史研究的文獻資料匱乏，在二十世紀七○年代以前，幾乎沒有學者去關注女性生命、兩性關係等議題。

得益於女權主義運動的興起，西方的中國婦女史研究在二十世紀七○年代後期開始起步。同樣受此影響，早期的婦女史研究重點主要集中於兩個方面，即讓女性回歸歷史，或者探討歷史中的男女不平等以及對婦女的壓迫。一九八一年，桂時雨（Richard Guisso）和約翰內森（Stanley Johannessen）合編出版了《中國婦女—歷史研究的新動態》一書。該書共有十三章，內容涉及儒、釋、道三教中的婦女觀，以及列女傳統、纏足、溺殺女嬰、守節等不同主題。此書的出版象徵著婦女史研究開始成為西方中國史研究的一個新興領域。

中國婦女史研究自誕生迄今四十餘年，經歷了不同的發展階段。從二十世紀九○年代開始，瓊．瓦拉．斯科特（Joan Wallach Scott）呼籲增加「性別」（gender）作為歷史研究的一種分析範疇。而中國學者，尤其是女性歷史學者，開始跳出「婦女只是被壓迫的犧牲者」的敘事傳統。她們嘗試去挖掘和重構女性的經驗、主體意識，以及特殊歷史時段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同時，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的學者以「性別化中國」為宗旨，力圖藉助「性別」的視角去研究國家、家庭、階級、制度、社會運動，以及政治思潮。  從這個意義來說，二十世紀九○年代是中國婦女史研究走向獨立和成熟的階段。

自二十世紀九○年代末期開始，中國婦女史研究領域的研究加快了速度，也拓寬了廣度，並呈現出四個發展態勢。第一，研究主題更趨多元與專精。自二十世紀九○年代開始，研究者們不再僅局限於關注與婦女生活相關的某一特定領域，例如婦女與醫學、母職、婚姻法、財產繼承權等，同時也強調婦女在諸如社會領域、性別制度、宗教體系、文化傳承，以及經濟實體中的角色和作用。第二，這一時期的學術研究非常注重發掘女性作家及其主體意識。因此，有關婦女文獻的選本，尤其是由女性書寫的選集，開始出現並被列入大學教材中。  第三，隨著這一研究領域的不斷發展，很多學者開始以中國婦女史中的某些議題組織學術研討會，並合作開展各類研究專案。因此，在世紀之交的二十一世紀初，開始出版了一些專注於宗教、傳記、文學、現代性、勞工等特定專題的論文集。此外，一九九九年，由荷蘭萊頓大學創辦的、專門研究中國婦女史的學術期刊《男女》正式創刊。自二○○四年開始，此刊物定期發行某一主題的特刊。第四，二十世紀八○至九○年代，到美國攻讀博士的中國留學生，也開始陸續發表各自的研究成果。他們擁有紮實的古籍閱讀能力，在研究中極其擅長利用以往未被挖掘的史料文獻。

自二○一○年開始，中國婦女史的研究呈現指數成長。這主要歸功於兩點。其一，截至二○一○年，第一代婦女史研究者已經訓練出一批學術新秀。這些新一代的年輕學者關心的史學課題和研究範圍極其廣泛，他們在美國的高校開設中國婦女史、性別與性的相關課程，且成果突出。例如，年輕一代的研究斬獲愈來愈多的書籍獎項，或被相關專業機構所認可。其二，中國與台灣的學者和大學機構籌建了一系列優秀的資料庫，這些資料庫便於檢索，且更新及時。資料庫不僅包含了古代文本、地方報刊、圖像、墓誌等歷史文獻，還囊括了大量學術專著、期刊文章與博士論文，為西方學者獲取原始文獻和最新研究成果提供了新的管道。可見，該領域的「全球化」對其尤為有利。

可以斷言，如果沒有中國婦女史研究的迅速發展，此書便不可能成型。因此，本書希望盡力呈現不同領域的學者，為豐富大眾對婦女史研究的認知取得了哪些成果，也期待能夠為學生及後來的研究者指明未來可以繼續深入的研究方向和研究議題。本書在每章的正文和「原典選讀」部分也使用了大量原始文獻，讀者可以藉此一窺重構過去的文獻資料的各種類型和體裁，例如詔書、經文、法典、公案、家訓、族約、墓誌銘、房中術、醫方、詩歌、民間傳說、尺牘、雜記等。細心的讀者可以思考某類（易見或不易見的）文獻是如何影響研究的開展，以及研究主題的選擇，也可以進一步討論還希望發掘哪類文獻，以及它們將從哪些方面拓展我們對這一主題的認知。同樣，本書也能啟發對比較研究感興趣的讀者，例如研究不同社會的婦女史，或是比較某一地區在生命史、婚姻、法律、性、醫療、宗教、文化、藝術或傳記等面向的差異。總之，本書希望開啟探討中國婦女史研究的序曲，透過激發更多學術研究的熱情以推進未來婦女史的研究。

姚平

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士、復旦大學歷史碩士、伊利諾大學人類學碩士、歷史博士。現為加州州立大學洛杉磯分校歷史系榮譽退休教授。編著及合作編著書籍有《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唐代社會與性別文化》、《追懷生命：中國歷史上的墓誌銘》、《在美國教歷史：從課桌到講臺》、《書寫自我：中國歷史上的個人記述》、《中古探微：伊沛霞中國史研究》等，並有英文學術論文二十餘篇。先後榮獲全美人文基金會（NEH）研究獎、留美歷史學會傑出學術獎、加州大洛杉磯分校傑出教授獎、傅爾布萊特資深學者獎助金等。

王紅梅

香港中文大學博士，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深圳）人文社科學院。研究領域為性別研究、中國古典文獻學、傳統女性文學研究、書籍與印刷文化。

凡例

導言

一、生命歷程與性別角色

二、婚姻與家庭

三、性、身體與醫學

四、勞動、職業與日常生活

五、宗教

六、藝術、文學與教育

七、值得銘記的五位女性